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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典禮對於女兒來說,是今年、甚至今生的一個大儀式,不參加是不可想象的。當家長的作爲與那黑色學士袍幾乎同等重要的道具,是非到場不可的。女兒今年5月從耶魯大學畢業,早早地就和我們打了招呼:不來不行。
典禮歷時3天,第一天下午開始,由校長作東,歡迎畢業生、家長及各路來賓,晚間有音樂會。
第二天上午是畢業典禮佈道會,所有儀式裏我最怕的一種,躲了。下午兩點的“畢業班日”是個重頭項目,更何況日程表上說,前第一夫人、紐約州聯邦參議員希拉里·克林頓將是今年畢業班日的主講人,所以我們就直奔這個主題。
遙望希拉里
事前已經接到女兒的警告:校園周圍泊車將會非常困難──今年是耶魯大學300歲生日,又是第300屆畢業生畢業,再加上今天希拉里會來,勢必來賓更衆。沒進校區先直撲女兒指點的一個收費停車場,謝天謝地,停車場的形勢沒有那麼嚴重。多破費些存車錢罷了!
女兒已經穿上了黑色畢業袍──這3天裏畢業生們都穿着這身行頭各處遊走。她興頭頭地說,穿着這袍走起路來感覺特美妙,“主要是這兩隻袖子,走起來飄飄欲仙,跟水袖似的!”其實那袖比水袖短多了。
我急着快進會場去“佔座”。終於在一個離主席臺很遠的地方安頓下來。不多時聽說希拉里到了,我帶上了眼鏡使勁凝目,還是一點兒也看不清她的臉,只知道中間坐着的那個淺藍套裝的就是她。
1點50許,忽然全場起立,歡聲雷動,有人還站到椅子上去了──畢業生們入場了。很快就聽見家長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一定是爲畢業生頭上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帽子們!女兒說,這是耶魯每年畢業典禮上的傳統一景,每個畢業生都挖空心思,弄上一頂帽子,越離奇顯眼越好。我後悔10天前在北京沒給女兒買頂“皇上”或是“格格”的帽子回來,好讓她此時抖一抖。現在她戴了一頂德國某兄弟會的舊會帽,既不離奇也不顯眼,頂多應個景。
當主持人將今天的主講人介紹給觀衆時,全場不少聽衆竟然起立鼓掌歡迎──我以前還真沒想到,希拉里在耶魯校園受尊重到這般。希拉里是耶魯法學院1973屆畢業生,那時候法學院的女生、成功的女律師就像現在的女參議員一樣少見,可見她當“女中豪傑”的確是由來已久了。
希拉里開講,說她當年選擇耶魯,是在受到哈佛法學院一個傲慢傢伙的“打擊”以後。“在那次雞尾酒會上,一個朋友把我介紹給他的教授:‘這位是希拉里,她正在決定是進我們法學院,還是進我們的對手學校。’這位體面的法學教授說,第一我們沒有任何對手,第二我們也不需要更多的女生了。所以我馬上就決定進耶魯法學院了。”說得臺上講的和臺下聽的都大笑。我也笑:活該那傢伙二三十年後沒法吹牛“是我最先慧眼識英雌的”!當然,很可能那頑固老頭對自己當年所言至死不悔──不把政治家看在眼裏的哈佛教授,和不把成功女性看在眼裏的自大男人一樣不少見。
總統“可辱不可殺”
第三天上午10點半是全校的畢業典禮儀式,整個3天的“龍睛”。早上新聞裏說布什總統今天將赴耶魯“領取榮譽學位”。
偏偏在路上堵了車,到達學校時已經快10點了。所有收費停車場全告爆滿,先生令我趕快下車,先去會場“佔座”,他一個人去找停車的地方。
我剛找到隊尾先生便忽然從天而降,說一下子撞到了一家小型停車場,對他熱烈歡迎──掏錢吧您哪,300年就等着宰您這一回呢!這下好歹倆人沒走散。最讓人大舒一口氣的是,忽然看見畢業生的大隊人馬也剛浩浩蕩蕩開過來,不緊不慢地繞廣場敲鑼打鼓遊行呢。他們從另一個門入場,但也得一一通過安檢,比這頭的只慢不快。這下我心裏踏實了:畢業生沒入座前,典禮不會開始。
心裏一鬆,纔開始注意到周圍,敢情抗議總統的聲勢真是不小!到處是請願的:有的隊伍人人身掛一塊標語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給人的感覺是“總統已經把全國引入深淵了”;有的大喊大叫、又扭又跳,讓人覺得總統已經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一隻腳”了;更有一個孤軍奮戰的老媽媽,沿着等待入場的隊伍一路苦口婆心鼓動過來:這個總統是靠耍賴才當上的,真正的總統根本不該是他……
中國有句話:“士可殺不可辱”;美國總統可正好相反:你只管“辱”,怕捱罵還敢當美國總統嗎?可是總統絕不可殺──你沒見一羣彪形大漢墨鏡下一雙雙利眼盯着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安全門口又挨個兒開包檢查嗎?就是防着萬一有人刺殺總統呢。
11點,我們總算通過了安檢。好傢伙,老大一個院子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比昨天來的人得多出幾倍,別說“佔座”了,簡直是“無立錐之地”
典禮推遲到11點15分纔開始。儀式的程序,是由校長當場批准,授全校畢業生以學士、碩士、博士等各級學位。可是實際上儀式是象徵性的──畢業生的人數太多了,不可能真的在這裏一個個叫名字、按人頭上臺去,只能以學院爲單位、囫圇一總接受證書了。只見各學院首腦一一上去,念一通一樣的臺詞:校長啊,經過我院全體教授的推薦,院裏通過,以下某某名學生應獲某某學位,望您批准(這時那撥畢業生就在臺下跺腳歡呼)。校長就答:好啊,我批准啦。然後遞給他們一個大紙口袋象徵大家的文憑,同時臺下鼓掌山呼表示祝賀。同一套儀式周而復始,演了好半天,到後來就讓人有點不耐煩了。
在噓聲和抗議標語中獲頒榮譽博士
終於到了頒發榮譽博士學位的時候──這纔是真正好看的節目:能見總統麼!只見獲頒人一個一個地走上去,校長對着他(她)大講一通他(她)的豐功偉績,然後把真的證書遞到他(她)手上,然後他(她)轉向觀衆招手致意、接受歡呼。獲此榮譽的都是名人,今年共有12人,其中畢業於耶魯的,包括墨西哥前總統、耶魯的1981屆博士生扎迪羅,和美國前財政部長、耶魯1964屆畢業生魯賓。
布什獲頒學位被放在壓軸時刻。臺上一宣佈“喬治·布什,榮譽法學博士”,臺下馬上響起一片等待多時的噓聲,全場呼拉拉地舉起無數張黃色抗議標語(其中一張便是小女舉的)。我是個面軟之人,從來沒勇氣當衆給人難堪,聞聲見狀幾乎要閉眼塞耳不忍聽不忍看,卻只見布什安之若素,只當沒聽見沒看見,該說謝謝說謝謝,該招手招手。
這頭學位頒發完畢,校長便宣佈請布什講話──按一般慣例,榮譽學位得主都不在畢業典禮上講話,不過趕上總統就例外了。
這時臺下噓聲和黃標語牌又起。布什就這麼走上來,對着這片黃海洋開口了:“對那些以優異成績畢業的,我要說,幹得好。對那些得C的學生,我要說,你們也能成爲美國總統。”全場頓時一片笑聲──都說布什在耶魯時成績不很好,常有人拿這個諷刺他;現在他在大庭廣衆之下調侃自己,一下子就化解了不少對他的敵意。在布什幾番這般自我調侃之後,全場的噓聲就基本消失,變得鴉雀無聲了。等到他演講完畢時,臺下的掌聲已經顯得真誠和熱烈,好像很多人都不是他剛登臺時候的情緒了。你看大衆的喜惡其實是多麼容易被操縱啊!
一宣佈散會,我們趕在人潮之前出了會場,來到女兒所在的卡洪學院──發真正證書的儀式是在各學院進行的。只聽得大喇叭裏不斷催:請畢業生速到前邊來集合,好使已經晚點的典禮不要再晚下去了!
在看完了所有畢業生從院長手裏接過了畢業證書之後,三百年一遇的畢業大典在第三天的下午3點多結束。女兒此時已經筋疲力竭,我們趕快到附近一家中國麪館去吃熱湯麪。
我把頭埋在巨大的湯麪碗裏又吃又喝,同時問自己:“下次還參加畢業典禮嗎?”回答:“不啦。”(季思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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