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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在國內活了小半輩子沒體會出其中真諦,剛一跨出國門就頓時領悟了。試想,咱長輩費盡心機給起的名字,先拼音,再把姓和名前後換位,然後再讓洋人用外國腔念出來,知道他在喊人,就是一下捉摸不出是喊誰。不管多麼有意義、多麼響亮的中文名字,一旦到了國外,馬上變成生硬、苦澀和毫無意義的音節。
我的一位廣東籍的同學姓於,漢語拼音爲“Yu”。可無論法國人還是美國人都念成“悠”的音,聽起來和英文的“You(你)”一模一樣。如果有人用英語打電話找這位於先生,而他又剛好不在,那對話聽起來就怪怪的:
“You(於)在嗎?”
“You(於)不在。”
我曾經與一家國際機構打交道,那裏的工作人員聽說我是中國人,就對我說:我們這裏也有不少中國職員,其中有兩個特別有名,一個是“她先生(Mr She)”,一個是“他女士(Mrs He)”。我起先還以爲是個笑話,後來才明白那位“她先生”其實姓佘,漢語拼音爲“She”,恰與英文中的“她”字一模一樣。那“他女士”則姓何,拼爲“He”,與英文詞“他”無異。
我自己的名字同樣不很幸運。法語中沒有“之(Zh)”這個音,因此我的姓便被念成“哉”與“採”之間的一種音。我試圖糾正他們,教他們髮捲舌的“翟”,幾乎成功。直到有一天,一位法國同學來質問我:你說你的姓要念成什麼“之-埃-翟”,怎麼我聽見“悠”管你叫“哉”呢?我這才意識到我那廣東朋友壞了我的事。法國人常說:我們總不能比國王更愛國吧!既然中國人也念不準,你也就彆強求外國人啦。我也就聽之任之,由他們去了。法語還有一個語音規則,那就是見到字母H就當沒看見,跳過去念下一個音。於是我名字中那頗優雅的“華(Hua)”字,就被讀爲“於阿(Ua)”。這樣,我在法國的名字就由“翟華”按西方習慣將名放前變爲“華翟”,念出來是“於阿哉”的音。
不久,我太太從國內前來與我在法國團聚。開銀行戶頭、辦入學和居留手續要填許多表格。這些表格與國內的表格也沒什麼不同,無非是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之類。唯一不一樣的是,所有的表格都要問女士當年輕小姐時的姓。我們琢磨這估計是用婉轉的方式在問已婚女士的孃家姓。我太太姓吉,自然當小姐時也還姓吉。下面又問丈夫姓甚名誰,我們自然把“於阿哉”填上。過些天銀行支票本寄來了。我太太看了半天直納悶:我那大吉大利的姓那去了?只見那支票上赫然寫着“於阿哉太太”!連名帶姓全隨了夫,比那傳統中國社會結婚婦女那“王張氏”還不如。
我們跑去銀行跟他們要個說法,讓給改回來。這可給銀行出了不大不小的難題。原來他們的電腦程序已經如此設定,如果要改就得騙這電腦說此女未婚。很多外國人不理解爲什麼中國大陸婦女結婚後不改姓,覺得還是他們的習慣好:杜邦太太一聽就是杜邦家裏的,一清二楚。中國人裏有跟他們較真的,質問:你家裏的固然是杜邦太太,你媽也是杜邦太太,你兒媳還是杜邦太太,別人怎麼知道那一個是你老婆呢?其實法國人還是很聰明的,並不會胡塗到連自己老婆都分不清的地步。當我太太收到身份證的時候就鬆了口氣:原來那上面雖然還是標明翟太太,但卻在翟字後面一本正經地加了個定語從句“生的時候姓吉(Zhai Nee 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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