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來越多未成年和剛成年的孩子,踏上了去加拿大求學的路。
家長們對孩子寄予厚望。雖然也擔心,但父母覺得,十幾歲的孩子適應力強,別看開頭一陣撒嬌哭鬧,過幾個月就能適應國外的生活了……可孩子在異鄉,他們的感受、想法,家長真的知道嗎?他們在電話裏告訴給爸爸媽媽的,是真實的一切嗎?
我們撥通了每分鐘3塊錢的加拿大手機長途,找到了一些在加拿大漂着的上海小孩。他們都有手機,因爲,手機可以讓爸媽隨時找到他們。
“第一眼看到加拿大,我就有種感覺:好像我被人賣到了農村一樣。”
那種無法描述的冷清
阿長18歲2000年到加拿大正讀大學一年級
阿長的爸爸賣掉了家裏的房子,再加上阿長奶奶留下的全部遺產,才湊足兒子的學費。阿長在他們心目中是個爭氣的孩子,托福考了600多分。
2000年我來到加拿大溫哥華附近的一座小城念Business課程。那座小城緯度較高,到了夏天,晚上10點天還是亮的。但街上已經空無一人,當地人都聚在各個酒吧裏。
面對空蕩蕩的街道,我再一次產生了“被人賣到鄉下”的強烈感覺。我從小在上海長大,實在無法接受這種冷清,沮喪得不得了。但我不能對爸爸媽媽講,我知道他們對我的期望;我也知道爲了我出國,家裏的錢已經所剩無幾。我不能再讓他們爲我擔心。
這種失落感,每個初到國外的人都會有。因此很多中國人就自發地聚在一起,結果又形成一箇中國人的小羣落。但我不想出了國還窩在中國人的人堆裏,總有意躲開那個羣體。於是,還沒有結交什麼外國朋友的我,更加寂寞。
我就讀的商學院在加拿大排名第三,學校裏只有我一箇中國人。我沒有什麼業餘活動,也沒有地方去業餘活動。每天就是拚命讀書、讀書。畢竟我們的母語不是英語,外國人看10頁書的時間,我們可能只能讀懂2頁,這就是難以彌補的差距。實在熬不住,就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在這裏有多好。
2001年12月13日,我回到上海度假。在上海的1個月,我覺得自己每天都很有活力。逛街、唱歌,可以玩的花樣多極了。上海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找到讓我歡樂的地方。可1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重回溫哥華,是一個星期六的午夜。從機場到學校的途中,我只看到七八輛車子,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那種無法描述的冷清,又讓我的心情一落千丈。
在加拿大教英語的老師,好多是中國人……
一次次從頭再讀預科
阿天17歲2000年赴加現仍在讀語言學院
阿天的聲音裏一直透着不滿和無奈。他說他的英文還是很糟糕,沒比在上海的時候進步多少。
在國內,我們弄不清楚中介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其實,中介只能夠幫忙介紹、聯繫學校;再收錢、幫着辦理簽證。具體這個學校水平如何,他們一點不知道。只有當我們到了這裏,纔會有切身感受、纔會看清學校的真面目。加拿大的教育體系比較嚴格,所有學校都是政府辦的,私人不能辦學。可就算這樣,各學校的水平也是良莠不齊。加拿大的很多語言學校,英語老師都是中國人。雖然這些中國人已經取得加拿大籍,可以教書,但我們跑到外國去聽中國人教英語,感覺總歸不大好。
學完語言之後,你纔可以在這所大學繼續大學課程。但這裏有個需要注意的地方:各大學互相不承認預科學歷,你在一個大學唸了預科,就只能在這個學校念大學。如果轉學的話,還要重讀一次預科,爲此就要多耽誤一兩年時間。中介不瞭解這一點,他們在招生時,根本沒說過如果對推薦的學校不滿意,決定轉學,就要多讀一次預科。或者,他們是有意迴避這一點。我就是對中介推薦的學校不滿意,已經換了好幾所學校了。每次,我都不得不從頭開始讀預科。
晚上,如果你不睡覺,說不定到了半夜一兩點還會有人跑來寢室找你玩。
折磨人的寢室
絲絲18歲2000年赴加大一學生
從來到多倫多的第一天起,我就住校。但我告訴你,喜歡安靜的人,絕對受不了加拿大的學生宿舍。我們這裏經常半夜三四點鐘還有人在吵鬧。
我和同宿舍的外國同學相處不是很好,外國人喜歡把衣服隨地亂丟。水池裏永遠堆着沒有洗的碟碗,他們經常是用一個才洗一個。我受不了這種髒亂,常常默默地收拾好,可她們還是沒改變。吵架是難免的,吵到最後,她們講我聽不懂的英語粗話,我講她們聽不懂的上海話,高聲叫喊發泄一下。有時候在宿舍裏玩瘋了,他們會橫七豎八睡在你的房間裏,有時候地板上也睡滿了人。反正有暖氣,他們無所謂。到了晚上,如果你不睡覺,說不定夜裏一兩點鐘還會有人跑到你的寢室找你玩。
有些中國同學受不了他們這種生活方式,搬出去和中國人同住了。這樣雖然再沒那麼多麻煩的問題,但也無法融入外國人的社會。所以我忍着。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同宿舍的女孩經常帶戀人在宿舍裏過夜。中國人普遍比較保守,可偏偏會撞見一些不該看見的事情。我現在已經不和她們吵了,我明白了,我永遠無力改變什麼,我能做的,只有接受。你如果讓我爸媽知道這些事,他們一定不會同意我繼續住校———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好嗎?
我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告訴父母———我在加拿大過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
在遊戲房裏迷失
亮亮18歲2000年赴加現終日守在遊戲機旁
來加拿大快兩年了,我一句英語都沒講過,整天混在唐人街,就像生活在中國一樣。反正我爸媽有錢、沒文化,他們也不知道我在這邊究竟學什麼。說幾個名詞就把他們騙過去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來留什麼學,可他們說,有了錢就要抓教育,無論如何也要我光耀門楣,好讓十里八村也看看,我們家出了個留洋的狀元。可他們也不想想,就我這成績,連初中畢業都難,到國外,又能有什麼長進呢?可如果我不出國讀書,他們就不給我錢,那我還不如就順了他們的心呢。
剛開始,我整天無所事事,後來發現了遊戲機房,竟然還是中國人開的,心裏樂開了花。我把每個月的學費一部分交到這裏,一部分,拿去小賭賭。加拿大的賭場裏,大部分客人都是老頭老太,因爲他們退休金很高,又沒什麼地方花。賭場裏大多是賭21點,5加幣一次。我的運氣有好也有壞。最糟糕的一次,輸了五六百加幣。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對節省的中國學生來說,可以夠他們在溫哥華應付三四個月的開銷了。
其實我整天拿着向父母騙來的錢玩,也很苦惱。可越苦惱越沒辦法,我還交了一個和我一樣苦惱的女朋友。我倆就像在一個泥潭裏,越陷越深。有一天我對女朋友說:“我覺得我們兩人天生都是做演員的料,騙了爸媽兩年多,他們怎麼就沒反應呢?”我很想他們拆穿我,我也就不用那麼累,整天編故事了。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自己就是不會親口告訴爸媽我在這裏的真實情況,我想也沒有一個孩子會把自己在這裏的真實情況主動告訴父母。父母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就以爲我們在讀書。
我對房東說:“我想再吃個土豆。”他冷冷地答:“只有沙拉。”
我有吃飽的權利
阿成17歲2001年赴加正讀語言班
到了加拿大我才知道,原來有些外國人吃飯吃得很少。而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比較大。我借住在當地人家裏,那個身高1米80、體重超過180斤的男主人,晚上的主食只吃一個拳頭那麼大的烤土豆,再加一些色拉、一塊肉。我簡直難以想象———他能吃飽?這樣一個土豆我連開胃都不夠。
吃不飽的時候,我不可能再向他繼續要土豆吃。我就要求吃些別的,比如肉、色拉。他們肯定會給我,因爲合同裏寫明:“我們有吃飽的權利。”但他們表面不說,心裏會不高興。我想如果我再住長一段時間,很可能會因爲吃飯的問題與主人搞得不愉快。這幾天男主人已經在對我半開玩笑地說了:“中國的男孩子是不是都有一個驚人的胃?”
加拿大人會對你非常尊重,但你不能影響他的利益。去年我因爲滑雪傷了膝蓋韌帶,醫生讓我最好不要走動。我借住那家的男主人正好在我就讀的學校上班。他有車,我就和他商量,能否上下班時帶帶我。但他每天上午8:30要去學校游泳,我上課的時間如果晚於8:30,他絕對不會等我。而我早到學校,教室又沒有開門。我只好一個人拄着柺杖步行10分鐘到公交車站。
到現在,我的韌帶也沒有徹底痊癒,不能做劇烈運動。
我哭着對爸爸說,我要回家;爸爸卻告訴我,修完這個學年的課程再說。
我想回家,錯了嗎?
小高16歲2001年4月赴加現四處遊蕩
4月我拿到了赴加留學的簽證,卻一點也不高興。我的英語一塌糊塗,但居然就因爲這個,老師鼓動我爸送我出國。我明白,她是怕我成績太差,影響全班的升學率。一想到加拿大到處都是講英語的人,我就從心底裏生出一種恐懼。而我爸自有一番道理,他說我年紀小、語言學習能力強,在全英語的環境裏一定會逼着自己學,幾年後就算別的沒學會,至少能帶一口流利的英語回家。
在浦東機場告別時,想到即將離開家鄉,我對未來的恐懼更強烈了。我望着父母,只想說一句話:我不去了。可看着他們堅定、鼓勵的眼神,我不敢張嘴。我只好對自己說:“聽天由命吧!”
剛到多倫多時,一個20多歲的中國人開車來接我。他很開朗,用中文和我說個不停。這讓我稍稍消除了緊張。第二天學校代表來看我,他對我說了一聲“Hi!”之後,後面的話我就一句都聽不懂了,只好傻看着他的嘴一張一合。
幾天後我上街買麪包,突然有個發傳單的人對我大喊大叫。我聽不懂他講什麼,只好愣在原地不動,周圍的人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當時害怕極了,像逃一樣回到住處。這種語言不通帶來的壓力幾乎要把我逼瘋了。從那以後,我徹底喪失了信心。我不敢上街、不敢遇到陌生人、不想看電視。只是一個人呆着,躺在牀上聽從家裏帶來的中文歌,一遍一遍反覆聽。一天,我忍不住打電話向我父母要求回國,但他們認爲我的這些情況很正常,我爸總說:“你還不習慣,習慣就好了。”
開學兩個月後,我的英語毫無長進。每當我需要講英語的時候,心裏就發慌,舌頭立刻變得僵硬。看着別人不解的目光,我不停地問自己:“小高呀,小高,你爲什麼一定要到外國來受罪呢?”我滿腦子都是“想回家、回家”的念頭,每次和父母通電話,我都吵着要回家。終於我媽心軟了,她說服我爸同意我回國。我爸很無奈地答應我修完這個學年,就可以回家。聽到這句話,我高興地大叫“萬歲!”在牀上直蹦,還興奮地親吻手機……
現在,距離這個學年結束還有157天,我只盼着回家的這一天早些到來。我已經不再去上學。每天不是找中國人玩,就是在家聽中文歌,或者上網和上海朋友聊天。我承認這樣的生活不對,可我非得像其他中國孩子那樣堅強麼?我想回家又有什麼錯呢?(姜沁慧 王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