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傳教士』一樣,黃全愈教授這幾年一直在推動高考改革
黃全愈簡介:
旅美教育學專家,1988年赴美留學,1993年獲美國邁阿密大學『教育管理學』哲學博士學位,現在邁阿密大學任教。他長期致力於中美教育比較研究,從2000年到2004年,《素質教育在美國》、《玩的教育在美國》、《『高考』在美國》……一年一本力作問世,在我國教育界不斷引起反響,對國內的教育改革產生了深刻影響。
高考之後,《素質教育在美國》一書的作者、一直在大力倡導中國高考改革的留美博士黃全愈接受專訪——
核心提示
六、七、八三個月,對於高考考生及其家長來說,說是歷經人生一大『磨難』並不為過,從考試到錄取,一種焦慮彌漫在這個群體中,刺激著整個社會的神經。
此時,羊城再遇《『高考』在美國》一書的作者、留美博士黃全愈的時候,他正在廣東教育學院,對全省『名班主任』大談中美教育比較。
『大家一講素質教育必聲討考試,其實素質教育並不是不要考試,不要高分,而是不以考試為教育的核心及目的。美國的孩子也是從小「考」到大的,關鍵是看你考分至上、認分不認人,還是全面地衡量學生——既認分又認人!』
或許,總拿一個發展中國家、十幾億人口的國家的一場考試來說事,不是件太公平的事情,美國常春藤名校已見證數百年歷史,而中國高等教育真正的大發展還不過數十年。可是,當你帶著更為理性、更為寬容的眼光來看待黃全愈們的『媚外』言論,你會發現,有些東西的確足資借鑒。
打趣自己這幾年像『傳教士』一樣的黃全愈認為,美國教育並不是中國的聖經,但是,就中國教育目前的現狀而言,應試教育愈演愈烈,素質教育越來越遠,培養出來的孩子不能滿足社會對人纔的需求,中國的教育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不改,中華民族就沒有希望。
美國的高考
美國的孩子也是從小考到大,為什麼他們感覺輕松?
記者(下簡稱記):中國素質教育也喊了好多年了,可孩子家長都感覺負擔並沒什麼減輕,還是圍繞著高考指揮棒轉。
黃全愈(下簡稱黃):有人認為搞素質教育就是要取消考試,其實這是錯誤的。美國學生也是從小考到大,初中昇高中也要大考,高中昇大學也要高考,但美國的『高考』(SAT)每年有七次,考生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參加任何一次甚至每一次考試,一直考到自己不願再考為止。這是和中國高考一年一考、一考定終身根本不同的地方。
記:並不是考試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看你怎麼去考,用什麼方式去考。
黃:中國的高考一考定終身,一分定終身,考生的心理壓力當然就會特別大。我聽一些朋友講自己的孩子平時什麼『一模』、『二模』都考得很好,偏偏是『高考』考不好。原因何在?完全是心理作用!
記:整個社會對它的關注度,也是空前的。
黃:這是『一考定終身』鏈條下的連鎖反應。美國的高考因為是常設的,所以美國學校考試前的准備階段非常短,甚至根本就沒有。課照上,試照考,球照打,舞照跳——一切如常,全然沒有國內的『工地停工』,『禁止噪音』一類的殊死搏斗般的臨戰狀態。
記:沒有復習的高考,這在中國簡直不可想像,我們的孩子整個高三都在為那場決定生死的考試衝刺了。
黃:我們在美國當家長,往往看到成績單纔知道,哦,孩子又通過了一場考試。我的孩子礦礦認為沒有復習的考試考的是你平常學習的積累,考的是你真正理解的東西;如果拼命復習去應考,是一種作弊。哈哈,觀念完全不同吧。
記:其實中國的高考也在不斷改革,像推出一年兩考,可試下來問題多多。
黃:中國這樣的大國要進行高考改革的確很難,不可能一蹴而就,但至少要有一個開始,重要的在於有沒有改革的決心。我聽說廣東高考改革是走在全國前列的,希望廣東在這方面闖出更多經驗。光是批評高考是不夠的,關鍵是要有建設性的建議,要有人在前面探路。
記:並不是考試惹的禍,就看你怎麼設計這套體制。
黃:我有一個核心的觀點,就是素質教育並不是不要考試,而是不能把考試成績作為唯一評判標准,同時,不能一年纔一個機會,要多個機會常設。因此,我呼吁:每年的6月、7月、8月各舉辦一次高考,大學推遲兩三個月開學。美國的孩子也是從小考到大,為什麼他們感覺輕松?因為他們不是考試至上,除了考試外,還注重平時的興趣愛好、綜合素質,甚至做義工等,考試是為教育服務的一種手段,而中國目前的教育是為考試服務的,因為高考是唯一的,高考的分數是決定性的,一考定終身,一分定終身,這就導致整個教育環節從小學到高中都輕松不了。
常春藤名校的錄取
如果不『學雷鋒』,就別想申請好學校
記:七八月正是高考錄取最緊張的時候,現在中國的孩子讀大學的競爭越來越激烈了,特別是名校,分數線一年高過一年。
黃:美國大學教育的普及率在世界上屈指可數,但美國第一名校普林斯頓的門檻也是非常高的,100個極優秀的申請者中只有不到10個人被錄取。我想中國再怎麼擴招,名校的競爭也是激烈的。因此普及高等教育,需要辦各類型的大學。
記:大家都知道『一分定終身』不人道,但在中國的現實情況下,又可以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黃:我建議中國的錄取是不是可以『三合一』:高考成績+高中成績+綜合素質,不要再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乾巴巴的數字,再用這些乾巴巴的數字來決定一個活生生的人的人生道路。高校錄取時,應從多方面來考察學生,不能僅憑一個高考成績。
記:據你所知,美國的高校是怎麼錄取的?
黃:當然高考成績是其中一部分,除了高考成績,扮演重要角色的還有高中平時成績,很多學校就用這個高中成績來衡量學生的學習態度。大學招生辦在審核申請材料時,還會注意看你的學校成績的發展趨勢:是往上走,還是走下坡。這也很重要。
記:你建議的第三項就是『綜合素質』,其實國內教育界也意識到它的重要性了,明年廣東高考改革,『綜合素質』就是其中一項重要指標,但是,這個『綜合素質』包括學生的思想道德品質,是隱藏在背後的、不易量化的東西。
黃:『綜合素質』聽起來好像是挺『虛』的,但又實實在在地表現出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比起乾巴巴的分數,更能表現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像美國的大學很注重你平時喜歡參與什麼活動,體育活動、文娛活動、科技活動、校內活動、校外活動、個人興趣愛好……有些學校很注重看你的領導素質,不少美國大學招生辦,特別是常春藤大學還要考查學生參加社會公益活動的情況。
有些高中生的學業並不突出,就因為『學雷鋒』非常突出,而被大學錄取了。我常常開玩笑地『警告』我家礦礦:不『學雷鋒』,就別想申請好學校。我就知道有孩子每年暑假都到非洲或南美洲一些不發達國家去為窮人蓋房子,堅持不懈,終於在錄取時感動『上帝』,跨進名校大門。
批判美國名校
父母上耶魯,子女竟可以繼承這項『遺產』
記:說了這麼多美國的考試和美國高校的錄取,但是針對中國國情,它適用嗎?
黃:我絕不認為美國的高考錄取就是世界一流的,它也有糟糕、反動、最令人想不通的招生政策。我希望國內可借鑒它的成功經驗,摒棄它的糟粕,形成自己的高校招生政策和體系。
記:人們總感覺你在說美國教育、美國高考的好,其實你對其也有批判。
黃:當然,任何制度不可能十全十美,例如,我認為美國很多大學崇尚的推薦信制度就存有漏洞和缺陷。學生顧問的推薦信的內容,除了學生顧問本人以外,只有天知地知,而且許多大學答應在學生上學前將『表格三』和推薦信銷毀。如果學生顧問有失公允,或者有偏見,又或者水平較低,甚至心術不正,都可能『殺人不見血』——如『文革』時讓背黑鍋的人一直蒙在鼓裡。這一條顯然是不適合中國國情的。
記:你認為它的糟糕、反動、最令人想不通的招生政策是什麼?
黃:就是美國最頂尖的高等學府都在實行的Legacy招生政策。Legacy無論是翻譯成『傳代物』、『遺贈物』或『遺產』,都能讓人一眼看出它的反動性質。父母上耶魯,子女也完全有權利上耶魯。把『上耶魯』作為一種遺產來處理,並且作為一種政策法規使之制度化,就實在不可取了。
記:哦,我明白了,就是像我們國內的什麼學校子弟可以照顧多少分這種優惠政策。
黃:對,差不多,雖然這些實行Legacy招生政策的學校都強調——只有在校友的子女與普通申請者各方面條件相似或相近的情況下,纔優先考慮校友的子女,而且有一定的比例和名額限制。但是從生態學的角度看,這種做法也是不科學的,叫『近親繁殖』。科舉被譽為中國的『第五大發明』,其進步性就在於『反世襲』。今天,我們在對『高考』進行『否定之否定』以達到更高的新境界時,絕對不能給這種反動的教育『傳代物』以任何姑息。
記:你放心,這一條今年在國內很多名校都取消了,教工子女與其它考生一樣,一分不能少。
黃:這是應該的。
記:但我聽說你又支持『捐款上學』?
黃:我認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考慮接受捐款上學的方式。為學校增加一棟校捨、一間實驗室、一個球場……何樂而不為?要講絕對公平,也是不公平的事情。但是,有幾點需要考慮。
一是捐款上學的數量(包括錢的數量和人的數量)以及項目一定要公開。當然,學生的名字絕對不能公開。
二是捐款的數額一定要盡可能大,但是,入學人數一定要盡可能少。四年下來,整個校園不會因為十多二十幾個這樣的學生產生『質』變、影響質量。
三是盡管屬投資(捐款)入學,學生也必須達到一定的水准。否則人是進來了,但又讀不下去,雙方都會十分難堪。
四是捐款的項目一定要有利於廣大師生,如果捐款的項目奔著校長和副校長們的座車而來,需要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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