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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秋的一天,我們四面山林場的知青,意氣風發地坐在拖拉機上,談笑風生地前往公社所在地去參加高考。我們這些文革期間畢業的高中生,畢業時連高中課本都沒學完。讀初中時,我們用上課的時間去校辦農場勞動挑土,讓好大一片沙石地變成了肥沃的農田。讀高中時,我們班變成了獸醫班,學的是如何給生病的家畜打針配藥。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們,個個都對高考抱着莫大的期望,人人臉上都洋溢着前程似錦的快樂神色。
拖拉機開到山腳下,拐上前往公社的大路,這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莊稼漢,揮着手攔下我們。“請問,你們是到公社參加高考的嗎?”他問。我們說:是呀。他說:“我也是到公社參加高考的,我想搭你們的車一起去,不知行不行?”聽他這一說,我們全都吃了一驚:他這個樣子,也能去參加高考?“好吧,上來吧。”身爲知青組長的我說。
他坐在後面的車廂上,說他是回鄉知青,離開學校很多年了,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這些年裏,雖然每天干活都累得要命,但他還是常常會摸一摸他當初保留下來的課本;他說總有一天,我們國家會恢復高考的。聽着他的這些話,我們只是笑。我們沒有將他的這些話往深處想,只是注意到他的頭髮是那麼稀疏凌亂,皮膚是那麼粗糙發黑,挽起的褲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泥點子。無論如何,我們從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絲一毫未來大學生的模樣兒。然而結果卻是,我們這一車人,獨獨只有他這個“農民老土”考上了一所知名大學,而我們那些意氣風發自以爲是的小知青,全都成了可憐巴巴的落榜生。
隨着時光一天天逝去,當年那個只有一面之識的“農民老土”,他的那一張平靜安寧的臉,他的那一頭稀疏凌亂的頭髮,他的那一片片裸露在外的粗糙發黑的皮膚,他的兩個褲管上的密密麻麻的泥點子,在我的腦海裏變得越來越清晰。他說過的那些話,讓我越想越有深意。這個曾經讓我瞧不起的農民老土,是上天專門派來給我上課的啊!我有時不由得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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