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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畢業時分,大學同窗總要在一番觥籌交錯中淚灑餐桌,從此各奔前程。“散夥飯”不知不覺中成爲一種畢業儀式被傳承下來。
學生身份的離愁別緒、追思過往曾是餐桌上的絕對主角,如今,如同“外套挑選模特”,新的餐桌也在挑選新的主角。這些主角提前拋開了學生身份,穿着正裝,撒着名片粉墨登場。
畢業飯局上飛來職業名片
散夥飯吃到將近一半時,大四學生王野才從外面匆匆走進來。
他的打扮儼然是個“上班族”,白色短襯衫,黑色西褲,頭髮梳理得很整齊,手中拎着棕色的公文包,就連晚來的道歉也帶着十足的職業微笑:“大家好!不好意思啊,我剛剛從北戴河試駕回來,累死了!來,我先敬大家一杯!”王野說着就拿起桌子上的一個杯子,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喝完酒的王野並沒有坐下來,他接着從公文包中取出一沓名片,挨個給在座的同學每人發了一張:“這是我的名片,以後多多聯繫!”
他遊刃有餘地和身邊的同學周旋,還拿出幾本雜誌,上面有很多他寫的文章。就這樣,王野把散夥飯的焦點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其他同學極少說話,從小部分同學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有點兒煩,但大家似乎已經習慣他這種行爲了。
王野在大學時給同學的印象是神出鬼沒的,社會活動很多,同宿舍的同學經常見到他打扮得非常正式地出門,說和某某公司的老總談生意。“他大二的時候就儼然一個準工作人了,學校的課基本不上,大家還沒起牀的時候他就出門了,晚上也是快熄燈纔回來。”王野同宿舍的一個同學說。
大四剛開始,王野就與某汽車雜誌簽了工作合同,他是班上第一個工作的同學,工作不到一個月就提前轉正,接着就到外面租房子住了。
然而,這天他喝了幾杯就和大家說還有事情忙,先走了。王野的整個散夥飯不到半個小時。
每年的畢業,散夥飯都是必然上演的曲目。而今年又凸顯出一個新的趨勢,那就是——散夥飯上,職業身份取代學生身份,提前成爲一個人社會身份的證明。
北京某大學的輔導員林梅參加系裏組織的散夥飯,飯桌上很多學生的表現讓她非常吃驚:“那次吃飯,很多同學的表現和他們平時給我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有些平時少言寡語的人喝了點兒酒話就開始多起來,有些學生的言談舉止完全是工作了的狀態,說話一套一套的。當時我的感覺就是他們都長大了,提前進入工作狀態,雖然有點兒不習慣,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林梅感慨道。
雖然散夥飯上像王野那樣的學生不多,但由於找工作時間提前了,在散夥飯上同學之間交換名片的現象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新聞專業的吳豔在上個月底的散夥飯上就收到了5張名片,她覺得這樣的現象很正常:“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平時都各忙各的,散夥飯正好把大家聚在一起。交換名片也象徵着學生時代的結束,工作的開始。”
和吳豔不一樣,廣州某大學的黃雨迪就非常反感在散夥飯上發名片這種行爲,他覺得散夥飯是大學期間的最後一次聚餐,大家應該以學生的身份來參加這次聚餐,而不應該把單純的聚餐變成編織工作人際關係的一種託詞。
“有的人還吆喝着發名片,他們無非就是爲了炫耀自己的工作。”黃雨迪說,他覺得大學散夥飯就應該是大學生活的回顧,同學之間感情的進一步溝通,大家應該以學生的身份來參加,而不是以社會人的身份來參加。
7年前的散夥飯大家更關注感情
雖然工作了5年,但於亞對當年本科畢業時的那頓散夥飯依然記憶猶新。那天他們在學校附近的小餐館吃飯,飯桌上大家做了一個別樣的“真心話大告白”,即每個人都把最想對班上另外一個同學說的話寫在紙條上,班長在散夥飯上念,讓全班所有的人都知道。
也許是這個小遊戲勾起了大家對大學美好生活的回憶,吃完散夥飯後大家一起到學校湖邊聊天,從剛到大學的軍訓,到黨員的評選,到大四的論文……大家聊到深夜,平時不怎麼交往的那天也聊得很投機。散夥飯上大家還是相互之間用綽號稱呼,“很少說到工作,話題幾乎都與大學四年的生活相關,更關注相互之間的感情。”
工作3年後王軍考取了研究生,今年畢業。兩次散夥飯相隔時間很長,差異也很大:“現在的大學生還沒畢業就早早和社會接觸了,社會化比我們本科畢業時快多了。”
“大家的目的性都很強,因爲讀研究生的3年裏,課很少,大家導師不一樣,平時極少有機會聚在一起,畢業散夥飯就是爲了加深同學相互之間的關係,工作以後有事多幫忙。”
在研究生散夥飯上敬酒時,有些同學王軍連名字都叫不上,大家聊天三句離不開“工作”,連敬酒祝詞也與工作有關。
王軍研究生班上有23個同學,散夥飯上只來了16個,王軍說,很多同學不願意來,因爲相互之間感情很淡,來了說得最多的就是工作,而工作現在對畢業生來說又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工作找得不是很理想的同學不想來,有些人覺得感情不深,來了沒話說。
工作,工作,還是工作
畢業於北京一所民辦大學的馬菲說,今年的散夥飯讓她非常頭疼。由於就業壓力很大,6月底臨近畢業的時候,她班上只有7個同學找到工作,其餘26人都處於待業狀況。
作爲班長的她在畢業典禮前一天到各個宿舍通知“畢業典禮完了之後吃散夥飯”的時候,很多同學參與熱情並不是很高:“大家沒有找到工作,本身就有點兒力不從心了,自然也不想搞這些。”在馬菲的多方動員之下,吃散夥飯時大部分同學還都過來了。
回想那天的散夥飯,剛開始氣氛不是很好,大家都不大願意說話,吃了一會兒後相互之間話開始多起來,不過基本上都圍繞怎麼找工作,面試有什麼技巧等。散夥飯結束之後,甚至有同學把散夥飯的談話進行了總結,整理出“找工作網址大全”、“面試十大竅門”、“自信是成功的第一步”等文章,並把文章發到每個同學的郵箱中。“沒想到散夥飯還聊出了這麼多東西,對找工作很有用。”馬菲說。
散夥飯本來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卻由於找工作的不同境遇顯得有些變了味兒。
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的謝勇至今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剛剛定好的單位在散夥飯前一天和他電話談了待遇,與設想的相差很多,所以他回絕了。在散夥飯上,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找到工作。也許是出於善意,謝勇同桌的同學並不敢說太多和工作有關的問題。散夥飯上,平常很少沾酒的謝勇大喝了一頓,散夥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喝醉了,開始胡言亂語。
這邊有人爲找工作發愁,找到了工作的馬小亮卻在爲頻頻跳槽而憂心。
從年初開始,馬小亮已經換了3個單位,從事業單位的宣傳工作到公司的人力資源管理,目前他在一家公關公司做策劃。“可能進入工作狀態比較早,最近一段時間狀態不是很好,換了三個單位感覺都不大適應,想想可能是自己本身的問題。上個月我就在單位附近找房子住了,平時不方便找同事聊工作的一些心態問題,散夥飯那天正好和我們班現在也在公關這一行的同學聊了很多。”同學小武也在公關公司工作,散夥飯上彼此交流了一些行業前景,樂觀的小武勸馬小亮好好幹。馬小亮說:“聊過之後心裏舒服很多,覺得以後工作也有了動力。”
除了發牢騷排遣壓力,很多同學在散夥飯上也談到了自己工作和前途的設想:“希望兩年之後能混個部門經理。”廣東某大學的杜彬說。和杜彬不一樣,北京某高校的鄭小雨畢業後在北京找了一份雜誌社的記者工作,她只是把這個工作當成一個鍛鍊的機會:“我打算在北京工作兩年,積累點經驗,然後回南方的老家去,自己乾點事情。”
喧囂之下,有人依然保持平常心
當工作成爲散夥飯上的談話主題時,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但永遠有這樣一部分人,平時在班上他們很低調,散夥飯上也一樣,不管工作如何,他們都以一種平常心來對待這一切。
早在4月底,朱芸就簽了一份令很多人羨慕的工作。散夥飯上,朱芸沒有主動提起自己的工作,當有同學問起工作待遇時,她也是簡單地帶過:“這個工作或許是很多人理想的工作,但我並不這樣認爲,我覺得工作沒有好壞之分,只是適不適合的問題。”朱芸覺得散夥飯就是大家一起聊天談心,工作也應該談,但個人沒有必要過於表現自己,否則會引起別人的反感。
雲南某大學李煜的散夥飯就進行得很平淡:“雖然說那次是散夥飯,但感覺和平時的聚餐沒有太大的區別,因爲班上很多人都在雲南工作,沒有所謂的那種不捨離愁,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談談各自的近況。散夥飯上同學們基本上按照平時上課時那樣坐,關係好點兒的坐一起。”參加散夥飯的時候李煜已經在當地某廣告公司上了一個月的班,當時一半的同學和李煜一樣已經上班了,但他們並沒有就工作的事情聊過太多,散夥飯就在打打鬧鬧中過去了。
與本科生相比,研究生談論的工作話題也多了一種冷靜與理智。
今年剛研究生畢業的卓越很有感觸:“前段時間的散夥飯上我們聊得最多的就是工作,有人去了投資銀行,有人去了政府,有人去了公司……什麼樣的工作都有,但也許是長大了,我們覺得這只是個人的選擇,沒法比較,不像本科畢業時那樣盲目崇拜了。”當時散夥飯的時候,卓越的工作還沒有完全確定,但她心裏並沒有自卑的感覺,她認爲工作只是一種狀態,也不一定畢業了就要馬上工作。
回想起3年前的本科畢業散夥飯,卓越覺得大家關注點轉移了,雖然散夥飯上談的都是工作,但內容卻有很大的區別。本科時大家更多關心的是找到了什麼樣的工作,待遇怎麼樣,而研究生散夥飯上大家討論更多的是工作的內容和將來的發展,“談論的東西更進一步,更深入了,對待工作我們更加沉得住氣了,學習和思考讓我們很瞭解自己,對自己將來想要什麼也很明確。”卓越說,正是這種冷靜和理智讓人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一顆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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